“一万三,只差七千了。”
文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欣喜,果然还是抢土豪的钱来得快,加上本就有的余钱,已经足够一个人进城所需。
“你又心软了!”
就这般,文打开门,猝然对上老头子那黑暗中深邃望不见底的目光。
压抑,不可控制的紧张感再次浮现,仿佛做错事后的惊慌失措。
甚至文的腿都在战栗发抖,竟生出一种想赶快逃离出这里的恐惧。
文僵在门口,门内的世界是那么的不真切,一时竟不愿踏出一步。
又一次,这回老头子更仿佛有了预知的能力,就好像全程在关注着文所做的一切。
“没有干掉那个光头吗?”文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这时,又紧接着摇头,怎么可能,老头子怎么可能知道,这只是自己被吓出的错觉。
但是,那晚,他的感觉没错!
这时,老头子闭上眼,躺回摇椅,摇椅轻轻摆动。
深邃的注视没了,那股陌生感又消失了,屋子里的氛围回归于平常,仿佛老头子本就一直睡着,那种感觉从未出现过。
“更严重了吗?”在短暂的失神后,文心中却生出了未知的迷茫和不安。
他突然害怕有一天老头子彻底忘了,害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害怕有一天,自己认不出老头子来,甚至恐惧不敢去靠近已经变了的老头子。
次日。
太阳刚冒出头,文早早的晨练完。
老头子也照常在这个时间醒来。
“小文,早啊!”老头子日常打招呼。
“早啊,老头子。今天我要出趟远门,你在家里好好呆着,废品站就先不开了,你要出门的话千万别走远了啊。”文难得啰嗦。
“哦,小文要出门啊,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听到老头子关切的话语,文安心的对老头子笑道:
“嗯,早得话今晚回来,最晚明天。你在家里呆着不要乱跑,无聊的话就在附近转转,千万别跑远了。”文又叮嘱了一遍。
老头子是有前科的,有次出门溜达,到了天黑都未归家,可把文急的个半死。
那次文跑出去一直找到半夜,最后竟发现老头子和一群流浪汉睡在窝棚里。
文找到时,甚至看见一只老鼠已经爬到了老头子的脸上,吓得文以为老头子没了,差点没失控到把窝棚给掀了。
那次之后,老头子每次出门,文都特别心惊胆颤,为防意外,甚至有时候连废品站都丢下不管,偷偷跟着。
在附近的话倒没事,这些“邻居”们还会给“疯子文”这个外号三分薄面。
但更远的地方,“疯子文”这小小的名声还不够资格,只是这次必须去,希望老头子能听话吧!千万不要出事。
“放心放心,老头子可还没老到那个地步。”老头子笑着摆摆手。
文转身出门,脸上挂着淡淡的担忧。
最后,文不再犹豫,早去早回,坚定的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
一步步坚决的脚印踏过泥坷的路面,那面高耸的城墙也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还是那么高,那么大,那么耸立的令人绝望。
文深吸了一口气,抓紧鼓起来的衣兜。
他又来了!
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未曾来过,连这条路径都在潜意识中去淡忘。
越是接近,那记忆中原已被遮盖的阴影,又一次露出了它狞恶的獠牙,仿佛要撕碎胆敢靠近它的一切生物。
墙头,铁丝网之间,挂着几具焦碳物,乌漆嘛黑的冒烟,隐隐还能闻见烤熟的肉香味。
城门外的地面上,还留着暗红近乎发黑的土壤,仿佛永远都是这个颜色。
还是没变啊!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连偷渡的方式都还是那么的没有新意。
这次,他带足了本钱,凑够了门票;
哪怕他与这坚石砌成的城墙相比,依然如爬虫般卑微……
“停下,居民证。”
城卫军持枪拦下已经走到城门口的文,已经开始擦着枪杆,要是这个穿着朴素、衣角泛白的人拿不出居民证,他会立刻结果了这个痴心妄想的贫民窟渣渣。
还是熟悉的声音。
文当然没有居民证,而是从鼓着的口袋里拿出一叠星币。
“我要进城。”
那名城卫军明显愣了片刻,稍缓了举枪的动作,这才仔细打量着文,有些眼熟,这么小就凑够钱进城可不容易。
“原来是你这个蠢小子啊!”城卫军想起来了,放下长枪,笑道。
“嗯,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几年了,你小子当时还是这么高来着,现在都已经快到我下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城卫军笑着用手比划了一下他记忆中文的身高,没想到时间一晃,当年那个屁股挨了他一脚,还苦苦坚持的小孩已经这么大了。
“我现在能进城吗,比较急。”
文忍不住催促,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待着他总是放心不下,万一又离家出走忘了路就麻烦了,他需要尽快赶着回去。和城卫大叔闲聊的机会以后多得是,没必要选在这个时候。
“好,理解。”城卫大叔见多了这种情况,每个从贫民窟花钱进城的人基本都这般期待并着急,随之面容一肃,“那公事公办,拿钱吧。”
“给。”文递过早已数好的一百张星币。
城卫大叔接过,手指快速滑过钱角,动作熟练地让人羡慕。
哗哗哗……
钞票的脆响,文终于体会到虎哥当时的心情,钱被别人拿走后回不来的那种撕心裂肺。
“好,数量没错,那个谁,带他去领临时居住证,记得把注意事项跟他讲明白。”
一个年轻的城卫军士兵从后面跑来,敬礼:“是,长官。你,跟我来。”
“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可能是人到中年,军官大叔多了些感慨。
正跟着年轻士兵的文停顿了下,对着军官大叔微微鞠躬。
“谢谢,您身上的烟味还是那么浓烈。”说完,继续跟着士兵进了城门。
军官大叔愕然,刚夹出烟盒的香烟又掉了回去。
军官大叔摇头笑了笑:“这小子。”
重新抽出根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呼出。
浓浓的烟雾继承了曾经的传统,如当年那般的,又一次笼罩住城卫大叔的脸庞,看不见表情。
城门外,一直关注着城门动静的几个难民正一脸懊悔。
文跟着年轻士兵走在城门洞中,青灰色的石砖铺在地面,城门内有些灰暗,但很宽,很长。
这就是文曾经渴望且畏惧的地方,每个贫民窟人都奢望逃避过的烂路虎。
文一步一步,走的很扎实,仿佛想把脚印留在青砖之上,记录下他来过的痕迹。
另一边的天空仿佛更亮,透过门洞的光芒照在文眼前,很刺眼。
“我进来了!”
文闭着眼,握紧双拳,一脚踏进墙的另一侧。
这拦下无数人的城墙,着曾经埋葬在心底的恐惧,自己就这般轻易的走过来了,就像做梦一样。
仿佛墙这边的空气都要比另一边更清新,这就是那传言中天堂般的地方吗。
“是不是有些失望?”前头带路的年轻士兵神情悠悠,问了一句。
闻言,文睁开眼,第一次见到了墙另一边的景色。
一条连接城门的大道,道路旁是郁郁葱葱树木花草,就像处在森林中一样。
怪不得空气更清新,但就这?
除了道路更宽敞平整,四周没有垃圾,没有那些破旧的低矮房屋之外,就只剩下植物更茂密了。
这就是城市?生机茂密、空气清新,但什么都没有,就算说句荒凉、毫无人气也不为过。
文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穿越过城墙只是自己在梦里的想象,一切都是假的。
“哈哈哈,这只是城郊,沿着这条路走,很快就能到达真正意义上的城里,不过你还是先跟我来办好手续吧!”城卫军小哥捧腹大笑,每次接人进来都能看到这些土包子怀疑人生的古怪表情。
办理临时居住证的地方就在城门后面不远,紧挨着城墙。
里面没人,年轻士兵拿出钥匙开了锁。
打开门,一阵灰尘迎面扑来。
“咳咳,太久没用了,别介意。”年轻士兵用帽子遮住口鼻,解释道。
“没什么。”文捂住鼻子。贫民窟里比这脏乱差的地方多了去了,文哪里会介意。
年轻士兵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个白色卡片,塞进一个机器里。
滴滴滴!
机器亮了红灯,卡片被吞进去一半,卡住了。
年轻士兵用力拍打了两下,机器重新亮回了绿灯,卡片这才一顿一顿的被吞进卡槽。
“特么的烂东西,总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换一批新的。”
“嗯,还需要等一会,现在就跟你大致讲一下入城事项。”年轻士兵不知从哪拿了块破抹布,搬了把椅子过来,擦掉椅子上厚厚的灰尘,悠闲的坐下去。
“首先是临时居住证,就是刚刚那张卡片,一年一更新。
也就是说,你们这种方式入城的人,每年到时间就要来我们这更换。费用的话,还是一样,每年一万星币。当然你钱多的话也可以去政府办公大楼,那群官僚可比我们贪多了。”
一年吗?原来不是永久的,文此刻有些失望,同时压力满满,入城的条件就已经够难了,之后竟然每年还要缴纳一万星币,怪不得连办公室都已经吃灰。
“居住满十年,就能转正式居民,这个就不和你多讲了,如果你能领到正式居民证,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好了,就这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年轻士兵简单的说了一遍。
“进出城有影响吗?还有医院的话在哪里?”文现在迫切的需要知道这两个问题,他迫不及待的着急进城可就是为了去医院。
“进出城没影响,不过建议你进来之后就不要随便出去。医院的话……”年轻士兵弯下腰,在办工桌底下的一堆杂物里翻了翻,好不容易抽了张纸出来。
“找到了,咯,这是几十年前的地图,现在这玩意可不多见了,都快成古董了,不过一些大致建筑应该没差,你跟着路走应该能找到吧。”年轻士兵递过地图,调侃道。
“谢谢。”文接过地图的同时,递了张面值一百的星币过去,这些规矩他还是懂一点的。
“不用不用。”年轻士兵推开伸来的星币,接着八卦的问道:“看你刚刚在城门口和长官聊天,你们很熟吗?”
“呃,不算吧,只是以前见过。”
“真的吗?我可很少见到长官能和别人聊那么久,你不会是他遗落在外的私生子吧!”年轻士兵明显不信,继续试探道。
“不是,不过他是个好人。”在这陌生的地方,文还是尽量保持着礼貌,回了一句。
滴滴滴!
机器又响了。
“呵呵,来,食指在这里按一下,会写字吧?”年轻士兵嘴角抽了抽,指了指机器上的一个凹槽。
“会。”
“那就好,这里再写上你的名字。”年轻士兵又指着机器上面的一块小屏幕。
文录了指纹,接着在屏幕上写了个“文”字。
“好了,你现在正式进城了,祝你好运。”年轻士兵随口祝福道,既然探听不到八卦,他也没多大兴趣,话里意思就是赶人了。
“哦,还有,保管好你的临时居民证,这东西可没那么安全。”
“好的。”
这时,又一个穿着城卫军服装的士兵带着人进来,正好与出去的文擦肩而过。
“哟,今天生意不错嘛!”新进来的士兵瞥了一眼文,对着里面的年轻士兵说道。
文也同时注意到士兵身后的男子。
胡子拉碴,衣服脏乱,脖颈处有几条明显的黑色汗垢。
贫民窟里的人。
只是一眼,文就已经确定,看来贫民窟里也不乏攒够钱的人。
只是匆匆一眼,这跟他没关系,文很快出门。
啪!
“手续费,手续费你懂吗,你当大爷们很闲吗?”刚刚看起来很耐心的年轻士兵脚踩着椅子,卷起本厚本子,愤怒的拍打着办公桌。
“我,我已经交了一万进城费了。”贫民窟男子小声说道,有些畏惧,同样也有不服,在贫民窟能攒够钱,他在贫民窟可不会是真正的底层。
“呵呵!”
这时,带男子来的那个士兵默契的把门一关,与年轻士兵把贫民窟男子夹在中间。
文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若有所思,好像城市与书中所描述的并不那么一样。
一根烟的功夫过后。
贫民窟男子手里攒着张卡片,鼻青脸肿的滚了出来。
这一幕,文没有看到。他正跟着地图,在找医院的途中。
……
“一人一百,平分。”年轻士兵递了根烟过去。
“过分了啊,你都已经吃了一份,还来抢我的,不太好吧。”另一个士兵接过烟,点上。
“那人好像和长官有点熟,我没敢收。”年轻士兵给自己也点了根。
“那个性格怪异,还严厉的要死的那个?”
“嗯,他还说长官是个好人!”
“咳咳咳……”正抽着烟的士兵口鼻冒烟,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你赢了,是想笑死我,然后好继承我的房贷么?”
“真的,我怀疑他是那个的私生子。”
“咦,有意思,这一百归你,给我八卦八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