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声雷鸣传彻。
十数道傀儡化作流光,牵动各处阵眼交错变幻。
柏山之上鼓荡的灵气,也开始愈发紧促。
那阵中红衣女子的身上,有一股浓郁威压缓缓荡开……
周晓怡神色清冷,内视己身。
在青龙血典的牵引之下。
那磅礴凝实的千日道基,都如同寸寸皲裂,裹挟着周遭浩瀚如海的灵气,逐渐演化作一颗金灿灿的宝丹!
金丹……
极品金丹……
和柠儿一般无二。
与夫君和叶姑娘差了不少。
她心下曾有一瞬轻叹,转而便心绪扭转,对此已然是十分满足。
极品灵根,在修行界本就珍贵,十分少见。
能修得紫珠千日筑基者,更是寥寥无几。
这其中。
寿数未过一甲子,便登临金丹大能之境,凝萃一颗极品金丹者……称得上凤毛麟角,天下难寻。
作为一个修士,从国公府走出的修士。
短短修行二十年,便拥有了比肩当年朝廷供奉的修为,近乎是她昔年从来不敢想的。
作为一个女人,与夫君携手同修。
同船共渡,踏赴仙路之时,寿破五百载……何其有幸?
即便远远无法比肩司禾。
但随着以后修为精进……未来也足够漫长。
一念及此,晓怡不免心下轻叹怜惜。
如若此刻阵中之人并非自己,而是姝月。
真不知道她会高兴满足成什么模样……
狂风骤雨摧折山林,一道道阵光划破天地,世间喧嚣。
琴律铮铮,宛若凰鸣。
红柠与叶曦陪在左右,皆是阖眸醉曲,两道神识交织连携,为晓怡再添一力。
“引丹养精血,精华聚散在曲意盛处。”
“化丹随络,先同曦妹和蓝欣的牵引。”
“血冲夹脊过后,柠儿和游暖一起引你。”
“……”
周晓怡弯弯的睫毛轻颤,暗自收敛了心神。
不疾不徐的跟随着一众天香姑娘,催动血典穿经养络,尝试去温养心脉精华。
可正当她感觉到,心脉深处,那一抹凝萃至极的血精搏动,隐隐有升浮之意时……
耳边琴律混杂着雷雨的喧嚣,却又渐渐淡去。
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如清风消散,不可琢磨。
阖眸之间。
她像是身陷于另一方混沌天地,整个世界幽晦无光。
这是……内视命宫!?
晓怡脑海中电光急闪,转而却又思索否定。
这片存在于修士魂体之内,而又难以捉摸的世界……她从未见过。
但是,听说过!
忆庭!识海!
周晓怡心灵福至,璇玑瞳似乎都随之神异起来。
仿若能够内视自身忆庭,自整片荒寂无垠的汪洋中,分分明明的窥探记忆!
她此生第一次……见到了独属于自身的浩渺汪洋。
那一缕缕玄妙光影游弋之间,宛若一场又一场蔓延无尽的梦幻。
……
“爹爹,该你了。”
风雪皇都。
少女身披雪绒披,绵软的系带悬于颈间,清甜浅笑间呼出白雾……与面前俊逸风流的男子对弈。
——周宗良。
那男人棋艺精湛,含笑从容,怀抱着与她年岁相差不多的姑娘,单手执棋随意弃子,便将她杀的溃不成军。
分明一点都不让着她。
好悬没气的她这小郡主,当场把棋盘子给掀雪地里。
……
梦幻流光钩织交错。
风雪铺满了松山郡,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爹爹,到我了。”
昔年少女的嗓音变得平静了太多,带着若有若无的知性与清冷,不似以往娇俏清甜。
却还是美眸噙着笑意,自男人手中接过毛笔,倚在怀中一起书下新家的影壁题字。
这个男人,棋艺便没那么精湛了。
而且品字赏画,也与另一位相去甚远。
但大多时候,都会让着她。
哄的她时常都心满意足的。
……
此生对他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喊爹爹,另一个也喊爹爹。
周晓怡摸索着这属于自己的世界,竟也丝毫不觉得羞耻,只是莫名有些温暖满足。
她的生命好似断成了两截。
一截……囚在了深都皇城之内。
另一截……飘在了深都皇城之外。
寿云山的夜,圆月皎洁。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石硝的味道,漫山遍野尽是狼藉。
殿中红烛摇曳,光影晦暗。
她一身嫁衣赤着雪足,视线与神识被红盖头遮掩,安静端坐在床边等候了不知多久……
“娘子?”
当殿门开合,夜风裹挟着酒香扑面,那一声满是轻浮的醉笑响起。
不知怎么,她眼眶瞬时便通红一片。
恰是赵庆揭开盖头的时候……给夫君看了一个不太喜庆的新娘子。
许是等的太久了。
她赤足落地,盈盈入怀柔弱耳语。
“夫君……”
“咱们成婚了。”
……
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生命中,便已只剩下了这个男人。
若非要说还有其他,便是那些女人了。
好似她也是这个家里的丈夫,同着夫君一起,爱着陪着姝月和清欢,去哄逗拉扯柠儿……
她不仅与夫君肌肤相触,也与姐妹亲密无间。
冥殇雪夜,幽冷寒涧之下。
小院的静室中还很是温暖。
凌乱的被褥间,三具温热身躯相倚。
除却她与夫君之外,便是楚红柠轻松惬意……竟也挤在自己男人怀中。
且这妮子明艳的水眸荡呀荡呀。
还很是惹火的依偎着自己夫君,嬉笑问询自己:“与她人共侍一夫,会感到心酸吗?”
???
这都是什么问题!?
可楚红柠显然不觉得心酸啊,也不觉得吃味儿,分明还很是享受。
她当时便从容优雅,也枕上赵庆肩头轻笑。
“与她人分享丈夫,对于我来说自然难以接受。”
“但若是陪着清欢和姝月,只会觉得庆幸。”
“夫君更是对我百依百顺,为何会觉得心酸?”
——她撒谎了。
违心的话张口就来,与夫君温馨浅笑着,偏偏就要把楚红柠比下去!
可当夫君温和笑着拥抱她,问起她……
“当年你带我和姝月天香楼听曲之后,独居血衣小阁时,可曾念起过我?”
她却又黛眉轻挑,仰首与之对视鄙夷笑着:“不曾念起过分毫!”
——她又撒谎了。
就是要接连撒谎!偏偏不守游戏规矩!
却并非与柠儿争风。
只是……单纯也想戏谑哄逗赵庆。
最好能气一气他!
谁叫他整日里沾花惹草的?
……
晓怡不知不觉间。
心绪又有些轻松温暖,却也带着悻悻无奈,愤愤不平。
幽幽怨怨……也鄙夷暗笑。
分明刚要了曦儿还未好好陪过……竟转头又与骨女牵扯不清!
自己这男人,当真要气死人了!
干脆当皇帝去好了,再好好挑选些后宫佳丽……
她暗暗腹诽。
心思愈发轻松玩味,也满是鄙夷不屑。
意识像是一尾灵鱼,在属于自己的忆海中游弋,触及一场又一场泡影。
昌水县的花灯夜,岸堤上热闹非凡。
她与夫君并肩携手,轻笑扫过那俏生生的白发少女,也不经意间扫过与夫君眉来眼去的红柠。
给大家出着灯谜……
“我有一道灯谜,你们试试?”
“乍见温润如玉,心里花花绿绿,白雪滩上策马,江河之下共浴……”
红柠一听,当即便嬉笑应着。
“是赵庆啊!”
司禾跟夫君笑眸交错,且还要挖苦姝月:“姝月经常吃。”
姝月被大家逗弄,便只得将清欢也带上。
“那清欢也经常吃……”
呵!
外表温润如玉,心里花花绿绿……怎么能是赵庆呢?
分明就是汤圆啊!
周晓怡像是赏析着字画,不断流转于一道道泡影间。
可幽幽回味难明的温馨……
呸!
那字谜怎么能是汤圆呢?
可不就是自己男人!?
果然,还是司禾最懂他……
两人指不定,每天分享些什么花花绿绿的肠子。
哎呀……
烦死了!
……
与此同时。
柏山之上,各处山居。
已然是一道道诧异的目光交错,对于阵中境况不免有些艳羡,风雨中夹杂着哗然低语。
“周师妹……破了二境,也还能破!?”
“她怎么不出来?”
“血衣弟子最擅养炼血精,并不耗费什么阵蕴与丹气。”
“恐怕晓怡精华蕴后,尚有催生神华的底蕴……?”
“血衣行走能够连破七境,周师妹未必便差了什么。”
而血衣山居之上。
赵庆和清欢姝月,应付着大家偶尔凑来的神识传音。
实则……比他们还要意外。
周师妹?
周什么师妹……
“晓怡在干什么?”
姝月明眸璨璨,颇显希冀的与赵庆轻语。
赵庆:……
我不知道啊。
怎么还不出来?
要说这柏山之上,对晓怡最了解的,俨然非他们一家人莫属。
可晓怡到底有几斤几两……谁又不是外人,她哪儿能破三境啊?
气华蕴,精华蕴。
便已差不多,是如今修为境况的极限。
可她这会儿在大阵里面,两眼一闭清冷入定……
这是弄啥呢?
没过太久……
姜言礼与姜欲,同样联袂而至,到了血衣山居做客。
除此之外。
南宫瑶也凑了过来,与纤凝挽手凑入了酒宴。
且极为罕见的。
离烟行走水月,也携手一位娘子,到了这边小坐……
一来。
近日里,血衣天香两脉,接连有师妹踏入金丹,合该坐坐入宴畅快一番。
二来。
任谁也都清楚……
王姝月、顾清欢,距离金丹还需要些时日。
洛纤凝,应是排在两月最后,才会去入阵,勉强试试金丹境界。
至于天香行走,则根本无所谓区区金丹修为,只凭天地香火,战力横推非凡。
待周晓怡与红柠叶曦离阵之后。
这血衣天香两脉的汇聚修行……已是结束了。
接下来,应是要暂离柏山。
大家纷纷掠近入宴,也算浅浅暂行道别。
眼下。
众道友汇聚于此,免不了疑惑阵中的境况。
姜言礼懒散趴在案上,虎目遥遥审视着阵中女子,大手不自主的把玩着小盏:“周师妹这是要试试凝练神华?”
赵庆:?
哦?
是吗?
可能吧。
我也是刚听说的。
他轻笑随口道:“虎兄见笑了,说不定晓怡真能再破一境。”
瑶妹听着杏眸一抬。
满是狐疑的打量赵庆的笑容,幽幽轻哼道:“什么叫说不定?你跟我们还打机锋?”
“说说吧,给晓怡准备了什么奇珍异物?”
骨女神情慵懒,轻笑听着也不搭话,全然像是个入宴的局外人。
不过姬梦与水月,也都好奇盯着赵庆疑惑。
接连破境谈何容易?
几位行走能有那般造诣,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底蕴,谁的神识凝练,谁的五气充盈……算不得太过意外。
可周晓怡……现在在做什么?
叶曦也才堪堪借法,凭血道奇珍催生精华,到金丹二境便已止步。
周师妹却还留在阵中,颇有一副清冷仙子的超凡姿情。
“呵呵,晓怡的确有几分把握,她养炼神识向来刻苦。”
赵庆笑呵呵的应过。
实则被大家问的也是一懵。
他给晓怡准备了什么奇珍异宝?
啥也没有啊!
晓怡大抵上,都是自己修行的,根本不用他多管什么。
况且,他也没有对凝练神华大有益处的珍品。
南宫小萝莉大大咧咧。
直言轻笑道:“你有好东西,给晓怡用,不给红柠和叶曦用?”
赵庆:……
擦。
司禾在旁看的心中暗乐。
慵艳带笑的美眸来回扫视,此刻不免玩味轻语,直接拆台:“他自己也不知道。”
对此,赵庆含笑举杯,招呼大家一起饮酒。
他的确是真不清楚。
满打满算,晓怡不过是每天和自己神识交修,泥丸神识较为凝萃,有希望尝试催生神华。
可……他自己破境丹三,还是依凭了楚欣的论道指点,以及天道残片带来的体悟增益。
若说晓怡想要一蹴而就,催生神华……?
主要是,也没跟自己说过啊!?
正当此刻。
水月神情微变,远远瞥了一眼:“来了……”
下一瞬。
大阵之中威压又起!
雷雨之下,一道道惨白的弧光勾连,如天威倾泻!
转瞬又被变幻莫测的阵光搅乱……消弭无踪。
而阵中阖眸的红衣女子。
则是黛眉之间一点幽光映曜,宛若有神异滴星坠入泥丸!
那璀璨磅礴的神华——
便好似自那清冷容颜上,自那白皙的眉心处……开了第三只神识之眼!
只是望去,便觉周师妹眉心的一点星璨,都似乎在平静审视着所有人!
赵庆手中的酒盏不由一顿,表面气定神闲,心下已是错愕迷茫。
“璇玑瞳?”
司禾:……
“不知道,我又没有。”
“看样子差不多跟璇玑瞳有关,她也没别的啊。”
不说赵庆与姝月如何意外。
此刻,南宫与姜言礼都目露错愕,骨女神情古怪微不可查的瞥了赵庆一眼。
还是水月思衬少许,满是认可的轻叹颔首。
“……好神华!”
一听这话,大家望向他的目光转瞬收回,原本还以为他懂呢……
可正当此刻!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呼啸更盛!
铺天盖地的电光近乎将柏山笼覆!
一股比此前更盛的浩瀚威压,自大阵深处缓缓逸散……犹似试探……
姜虎双眸豁然一凝。
与赵庆对望一眼,当真是显得极为凝重,沉声低语:“丹四!忆庭筑!识神定!”
对此,赵庆同样凝重颔首。
可望向阵中的目光,却又满是古怪疑惑。
不是。
我的姨……你真开了!?
哪儿来的识神?这就定下了?
却不曾想。
那阵中清冷的红衣女子,此刻美眸幽幽睁开,仿若能够穿透变幻阵光,与夫君遥遥对望。
继而……那平静美眸自澄澈变得温柔,转瞬又轻轻娇媚似的剜了一眼。
赵庆:???
他如今的修为,自然能感受到晓怡的注视。
此刻不由心下一动。
默不作声思量自己与骨女的距离……可中间不是还隔着清欢吗?
你瞪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