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终究是没忍住,问出了困扰她多年的疑虑。
赵芳茹低头不语,握着手中的玉佩,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二十二年前。
京城。
正逢寒食节,家家户户禁火、冷食三日。
街头巷尾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卖凉粉凉面等冷食的,有卖日常用度的,甚至还有卖身的
一个穿着破烂的女子跪在了地上,明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形容枯槁,她身边还放着一个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面色惨白早已没了气息。
而她跪着的膝盖上立着一块木板,刻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街上人来人往,却鲜少有人看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子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赵芳茹。”
“那买你需要多少钱?”
“一、一贯钱。”赵芳茹担心自己说多了没人愿意买她,垂着头有些畏畏缩缩。
那女子闻言,摸了摸腰间,取下了一块玉佩递给了她,“今日出门有些急,忘了带银子了,你看这玉佩够不够?”
赵芳茹抬头看了一眼玉佩,吓得没敢伸手去接。
那玉佩晶莹洁白,细腻油润,上头还精心雕琢了镂空花纹。即使她没有念过书也能辨别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价值起码上百两。
她只需一贯钱便能签卖身契,又岂敢收此等贵重之物!
女子见她不敢收,硬是将玉佩塞入了她手中,“拿着,将你的父亲好好安葬吧。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再卖身了。”
说完,她起身便走了。
可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女子转头,只见赵芳茹“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姑娘,您的大恩大德,芳茹牢记在心!求您收留我吧,以后我定会为您做牛做马!”
赵芳茹也没有想到,从此以后,她这声姑娘喊了足足七年。
后来,那块玉佩她没舍得典当,崔娴又另外给了她一笔钱安葬了父亲。
赵芳茹永远记得,那日若不是崔娴,她将被卖去酒楼,从此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永无天日。
崔娴是她的救命恩人,欠她的恩情,值得她用一辈子来回报。
“姨娘,姨娘?”
楚宁见赵芳茹不说话,轻轻唤了唤她。
赵芳茹这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
“夫人在临走前交代我,定要将你们抚养成人。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怕自己没办法一碗水端平。”
赵芳茹没有完全说实话。
这么多年,她和楚卫国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她从没想过要替代崔娴。
在赵芳茹心中,崔娴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而楚卫国亦是重情重义之人。
楚卫国的妻子永远只能是崔娴。
只有她才能配得上那个位置。
思绪飞转,她依稀记得崔娴难产奄奄一息之时,握着她的手说:“芳茹,照顾好我的孩儿。”
简短的几个字,她记了十几年。
如今,几个孩子皆已长大成人。
她无愧于她……
手上传来一阵温热,竟是楚宁握住了她,“姨娘,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您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赵芳茹愣住。
为自己而活?
这么多年,她将几个孩子视如己出,她已经分不清是完成夫人的叮嘱,还是她早已成为了一位母亲,一位真正的母亲
有时候,她会梦到崔娴。
梦到她拉着自己的手说,“芳茹,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而她总会笑着回答,“不苦,她们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娘。”
“你刚刚唤我什么?”
楚宁又唤了一声,“娘。”
赵芳茹的眼眶微微泛红,泪光闪烁不定,她侧头将泪抹去,吸了吸鼻子道:“快别这么唤我,我可不配。”
“您配得上。在我年幼时染上了天花,是您担着被传染风险, 日日夜夜守在我身旁。每次我在外面惹祸,也都是您帮我收拾烂摊子,在我心里,您早就是我的娘亲。”
崔娴给了她生命,但赵芳茹给了她母爱。
楚宁很感谢她,让自己在爱中长大成人。
赵芳茹紧抿着唇,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摸了摸楚宁的头。
“别光说姨娘了,在姨娘心里,姌姌一直是最出众的。”
楚宁被这么一夸,有些心虚,“您说得是打架出众嘛?”
赵芳茹被她逗笑了,“姌姌虽然经常闹事,但是都是为了家里人。姨娘知道,你小时候是护着你妹妹,长大了又护着哥哥们。若真是你自己吃了亏,你从来都不作声,默默扛下。”
“你呀,才该为自己而活。”
被赵芳茹一语点破了心思,楚宁垂下了头。
小时候,楚妙经常被欺负,都是楚宁出头为她打架,因此也结了不少仇家。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楚宁经常默默清理着被仇家找上门留下的伤口,不敢在回家后露出任何破绽。
打架闹事哪有不受伤的,只是她刻意隐藏罢了
长大后,二哥和三哥若是遇到背刺之人,也都是她出头摆平。
她好似从没为自己的事出头过
但,对她来说,家人便是最重要的。
“大姑娘,容安长公主已经在车上等候了。”
外头的家奴又在催促。
赵芳茹起身,帮着芍药将顺好的行李一并提到了门外。
“姌姌,快去吧。”她摆了摆手道。
楚宁拎了袋行李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她忽然回头,看见赵芳茹还在原地看着她。
“娘,您多保重!”
“好!”
阳光洒在赵芳茹布满岁月痕迹的侧颜上,笼上了一层金光。她眼中噙着泪花,却是笑颜逐开
今日,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她“娘”。
若是知道日后将阴阳两隔,永不相见。
她一定多唤她几声。
或者说,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护家人周全!
可惜,没有如果
马车即将启程。
门口站满了一排人来送她。
有大哥、二哥、三哥、小妙、姨娘,还有爹爹。
楚卫国没有刻意来找她,但楚宁还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不舍。
她将头伸出车窗大喊,“你们回去吧!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的!”
“驾~”
伴随马夫一声吆喝,马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