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按图纸上的来?”刀匠仓木实看着图纸面无表情地询问。
上面突然让他暂停铸刀的工作,来为这个身高八尺的和尚造一把梳子,这实在不能不让他增长怨气。只有年轻徒弟们乐意多休息一整子。
和尚用什么梳子啊?肯定是送给情人的吧。
就因为这种事就买通官员阻挠他为国效力,真是不知廉耻。
不过居然自己带了图纸,画的还蛮专业的,倒是让他可以省点心。
仓木实从图纸上可以看出这份设计十分用心,在卡梳上采用了云纹和银杏叶的装饰设计,并不一昧追求华丽,更偏向轻松和洒脱的氛围。
柏荣看不出来对方的想法,只是嗯了一声。
“为什么尺寸这么小?”刀匠看了看,发现梳子的宽度也就两寸,似乎不太适合正常人。
柏荣弯下腰比划了一下:“因为我女儿只有那么高,所以不用做得太大。”
原来是女儿啊,看来是正经成家立业的和尚。仓木实心里对这个和尚有所改观。
“有你这样的父亲,她应该很幸福吧?”
“只是尽力而为。”被这样问到,柏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千岁只是一个普通孩子,把她留在仙峰寺简直就是人渣行径了,就算她自己能应付他也觉得这么做有负罪感,实在承受不住夸赞。
“那么材质确定是银了?”
“是的。”
仓木实收起图纸,伸出手来掂了掂:“那么,承惠甲银三枚,两枚是原料,一枚是费用。”
一枚甲银是两贯钱,三枚就是六贯。
柏荣深吸一口气,他的钱刚好不够。为了请工匠做事,他舍弃了一贯的报酬,现在身上只有五贯,于是反而付不起这个钱了。
“我这里只有铜钱。”
刀匠收回手:“铜钱也行,承惠六贯,什么时候拿到什么时候开工。”
柏荣放下禅杖拉开衣领,慢慢将锁子甲一样套在身上的五千枚铜钱解了下来放到地上,然后再拿起禅杖,对着瞠目结舌的刀匠略带歉意道:“六贯钱太重了,我只带了五贯,请先开工,我下次来的时候再补上最后一贯吧。”
所有钱他都贴身带着,就是为了防偷。
“当....当然。”仓木实回过神来,连环点头。
六贯钱可有几十斤重,柏荣说只有铜钱的时候,他还真没想过今天就能拿到。这个高大的和尚能随身携带这么多钱,穿上盔甲肯定也是战场猛将一流。
“不知道我多久能拿到梳子呢?”
“最多半个月。”
看来在年底前肯定能交到千岁手里了,柏荣满意点头,离开了商铺院落。
等他走后,仓木实退后几步,落进躺椅里:“真是稀罕呐,仪表堂堂却顾家、不沾花惹草的和尚真的存在。不过居然是仙峰寺出来的......”
那个寺庙名声可不太好。
仓木实休闲地研究着图纸,准备一次性打完梳子的主体粗样。
除了花纹,梳齿这最枯燥的环节还是交给徒弟好了,他想。
商铺的前门突然又敲响,
“大野!大野!”仓木实喊了两声徒弟,但没有得到回应。
“真是惫懒的家伙。”刀匠翻身从躺椅上跃起,即使已经是中年人,身手依旧不输从前。
只是他还没赶到自家商铺的前门,就已经被一个打扮奇怪的男人堵住了,这位客人已经自顾自闯了进来。
陌生男人大概有五十岁,两眼无神,那散落的月代头发髻、仅用肮脏不堪的破布遮体、左肩上搭着个口袋,腰间别着把失去刀鞘的断刀。
仓木实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个野武士刚从农民家里抢了袋米就逃出来了。
不过苇名城的防守还是很严密的,不可能让逃兵山匪闯入城里,尤其是他的商铺还算处于闹市,守卫更多。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男人的打扮应该另有隐情。
“我是仓木实,请问你来我的商铺是?”
“在下半兵卫。”男人的声音比起脸不算老,可能整理一下外表的话还会年轻一点。“请问刚才那位僧人是从仙峰寺出来的吗?”
“呃,是的。”仓木实不觉得这是需要保密的消息。
苇名难得出现这么高的外地人,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来做什么?”半兵卫的语气仿佛笃定对方不会拒绝回答自己。仓木实也确实不会,他在面对这个家伙时有一种面见守国大将的感觉。
这不是一般的武士。
“他为女儿打一把梳子。”
“原来如此,失礼了。”落魄武士点点头,又扛着麻袋如同幽灵一般离去了。
仓木实挠了挠鬓角,看着空荡荡的屋内一脸茫然:“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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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商铺后,他径直去了天守阁。
他要把佛糖卖掉,而这里最大最识货也最有意愿吃掉这批货的只有军队了。
在藏经楼里的寺志中有记载,二十余年前的苇名盗国之战中,仙峰寺提供了大量的佛糖为苇名一心的军队助力,因此他们也该识得佛糖的珍贵之处。
柏荣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拉住一位刚从武士候命室中走出,看年纪该是参加过盗国之战的年迈武士,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些佛糖打算脱手,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收。”
“哎...嗷——!”
然后被他问到的老武士突然发出一声嚎叫,像见了鬼一样跳着跑走了。
“这话有问题吗?”柏荣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脸也很正常啊,他这反应算什么?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人?”
他原身高一米九二,虽说近来又有长高一点,但苇名弦一郎也不比他矮多少,武士们应该习惯了才对。
“并不,世海叔只是激动而已。”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柏荣回过头,惊讶地发现黑色和服的上面是一张欧洲人的脸。
这么说有点奇怪,这个女人的脸明明是欧洲人,举手投足却完全是个和风美人,头上的黑色发髻也是温婉类型,踩着木屐一点声音也没有,腰间还配着一把打刀。
好厉害——柏荣盯着她的头顶。
这个女人仅凭头发就绝对踏入了超凡领域——超凡浓密!
这个年代,西方人正在积极地尝试与亚洲国家通商,因此有这样的混血儿并不奇怪,柏荣猜测她的父母中大概有一位是西班牙人或荷兰人。
不过像她这样挎着刀的女人还是挺少见的。
“永真小姐,老朽怎能不激动呀!”老武士挥舞双手,气喘吁吁道:“仙峰寺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卖给我们佛糖了,今天老朽能再一次见到简直就是奇迹啊!”
她就是永真?
柏荣心里咯噔一声,他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仙峰寺产出的佛糖基本都卖给了内府,因为他们开价更高。他虽然里层马甲是大明僧人,但姑且是代表仙峰寺出来的,要是对方问起之前为什么不跟他们做交易,那他还挺难办的。
其实他也想卖给内府,但是联络人月底才到仙峰寺,他等不及。
“柏荣法师,我就是之前向您发请帖的永真。”但女人只是微微点头,没有深究,“不知道法师此次准备出售多少佛糖?”
“数量上可能要让永真小姐失望了,我只带了二十颗阿攻糖,价钱就按以前的给。”柏荣完全不知道佛糖值多少钱,不过他很擅长装腔作势。
“二十颗也不算少。”永真转向老武士:“世海叔,请去库房拿四贯钱,就.......”
“等等!这次请用甲银付账。”柏荣立刻打断,要是永真再用那些宋朝锈惨了的度来钱作交易,他拿出苇名说不定别的地方都不肯接手。
女医官沉默半晌:“既然如此,那就按法师说得来吧。”
她的表情让柏荣有些坐立不安,明明是正常的交易,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趁火打劫一样。
一拿到银子,他就飞也似的离开了天守阁。他要先去把梳子的钱补了。
在远离了天守阁的街道,刀匠仓木实的商铺就在市井之处。
可惜今年事态垂危,国体不和,国民们都担心战乱又要爆发,即使是市井处也冷落了不少。除了一两个背着米袋来城里纳贡的村民,柏荣只看到五六个士兵牵着狗在这片区域巡逻。
走到通往刀匠家的小巷里,一个背着直刀的紫衣身影突然从左侧的墙顶上悄无声息地跃下,落到柏荣身前。
白色的头巾、紫黑条纹的披肩和铁护额象征着内府最信赖的忍者孤影众的身份。
“仙峰上人是打算解除协议了吗?”
“你是什么意思?”柏荣把禅杖斜着提,杖头直指忍者,方便一会儿谈不拢了好捅人。
“竟然把佛糖卖给苇名众,这违反了我们和仙峰寺的约定。”
柏荣没想到内府的间谍都已经安插到苇名天守阁了,这才多久事情就暴露了。“我不知道这个约定。倒是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我之前在屋顶上看到过你。你早点来的话我就卖给你了,内府开的价格总比苇名高。”
“不过我没有卖掉全部,你现在想买的话还有几颗。”
孤影众的声音阴沉得好像乌鸦上吊,手掌抬起靠近肩后刀柄。
“不用了,我没带钱。”
他不是来劝对方改错的,他只是来通知一声——通知对方犯错的代价是死期将近。
看来是无法轻易善了,柏荣看了看忍者,经过定力训练的感知中对方的杀意正在高涨。待到蓄满之时,便是锐矢离弦,动如雷霆。
学者不禁冷笑一声,宽厚的手掌握紧禅杖。
“没钱?没钱你说个几把!”